| 作为讨论的前提,首先应当确认,洛桑本身的信仰立场仍然是正统的,不应和其它在基本教义上有偏差的运动混淆。大体上说,在今天广义的基督教内部,有三个合一运动及群体【3】:
1)日内瓦:普世基督教协会(总部在日内瓦)所代表的自由派合一运动
2)罗马:天主教在“梵二”之后以大公主义神学为特色的合一运动
3)洛桑:以《洛桑信约》群体为代表的福音派合一运动
这三个运动并不等同,但也并非毫无关联,而是在彼此寻求更多的理解与合一。洛桑在立场表述上仍然拒斥神学自由主义和宗教混合主义,但同时在实践中又和日内瓦及罗马有持续的互动关系(见本文第六部分)。因而,有必要把“罗马-日内瓦-洛桑”当作一个有关联的整体现象看待,先行考察自由派和天主教合一运动的发展,以评估其对福音派的影响。
首先是概念问题。这个教会合一潮流被称为普世主义(ecumenism)和普世运动(ecumenical movement),而不仅仅是团结(unity)或者整合(integration),表达了一种特别的含义和意识。这与欧洲基督教的历史息息相关。“普世”一词源自希腊文oikumene,意思是“有人居住的世界”,在古典时期,它指的是以罗马这个城市为首都的罗马帝国所统治的疆域,罗马的统治者凯撒被称为“普世之神、救主和恩人”,在此意义上,所谓普世其实和罗马帝国是一回事,oikumene就是罗马。【4】而这个词和基督教联系起来,始于主后三百年,从经历逼迫的教会中,最终产生出了一个与罗马政权高度合一的“基督教国”(Christendom),普世之民都成了基督子民。《普世合一辞典》写到:
“在第三、四世纪,从普世的教会(Kirche der Ökumene)中产生出了教会的普世(Ökumene der Kirche),即基督教世界。普世被理解为第一个基督徒罗马皇帝君士坦丁的基督教帝国及其延续,政治性和教会性的含义在其中彼此结合。”【5】
从古代进入中世纪,最关键的事件是矮子丕平(Pepin the Short, 714-768)及其儿子查理曼(Charlemagne, 742/747-814)被教会加冕。教宗利奥三世(Leo III, 795-816在位)把皇冠戴在查理曼的头上并称他为“罗马人的皇帝”的举动被视为罗马帝国的复兴:“这一举动把查理曼放在奥古斯都的伟大继承人的地位上,又给这个帝国打上神权政治的标记。”【6】“由于罗马教会的‘代国家’作用,欧洲帝国的观念没有中断。古代罗马帝国笼罩的‘神圣的’光环继续存留于欧洲的中世纪,这实在是基督教会继往开来的历史功绩。”【7】在此之后,直到近代主权国家思想诞生之前,西方的形象,就是上帝旨意下的罗马统绪和大公教会的交织。在欧洲传统精神意识的深层,“普世”就是神圣的罗马,“普世性”就是在教会的整合与影响之下,欧洲在政治、思想和文化诸方面的大一统。
从1951年,法、德、意、荷等六国建立欧洲煤钢共同体,到1993年欧洲联盟成立及1999年欧元启动,现代欧洲不但寻求统一的经济和市场,更走向社会、政治、法律、外交及军事等方面的全面联合。除了政治和经济利益的驱动,大欧洲的历史背景是其重要的文化、精神因素。毫不奇怪,这样一个全球化时代中的欧洲统一进程,会对教会提出相应的期待,而教会也做出了积极回应。欧洲联邦主义者亨利•布鲁格曼(Henri Brugmans)说:“欧洲一体化绝非技术性的事,它从更高的层面上是政治性的。但如果没有原则性、伦理性乃至宗教性的抉择在背后,政治性的抉择是不可能的。基督教的成长于此极具价值。”【8】枢机主教西蒙尼(Simonis)对记者说:“欧洲需要一个灵魂,一个精神支撑,这舍基督教信仰其谁呢?”【9】教宗保罗六世(Paul VI)则在1975年表示:“基督教之于欧洲,如同灵魂之于身体。”【10】而这是主后四世纪以来人们就已经在使用的比喻。【11】
因而,普世主义的诉求其实大于教会的合一,oikumene首先强调的是权力格局上的一体化【12】,而非位格性(personal)的圣徒彼此相爱。事实上,源于19世纪更正教宣教热潮的合一运动,虽然最初确为单纯的信仰关注,即教会的合一宣教。但从20世纪中叶起,参与者的兴趣即已超出基督教的范围,而开始谈论“大普世”(Große Ökumene),即更大范围内的宗教合一,以至于世界人类大同。今天实践中的普世合一运动,事实上包含三个彼此衔接的层面:
1)基督宗教普世合一(christliche Ökumene)
2)亚伯拉罕宗教普世合一(abrahamitische Ökumene)
3)普世宗教和人类大合一(adamitische Ökumene)
在这三个层面上,都有广义的基督教力量在推动可见的合一,并与一些非基督徒一起,将基督教合一视为更大范围上普世合一的重要基础和关键步骤。其结果,就是在笃信圣经的基督徒和拜偶像的外邦世界之间铺设了一条“星光大道”。假以时日,福音派在不断深化的普世合一行动中,面对世界极力推崇、自己也认同已久的“普世合一”这更高的普世价值,恐将无法守住自己的信仰立场。
注释:
3、对于东正教在此运动中的地位和作用,因资料匮乏,本文不做阐述。
4、Rainer Wagner, Gemeinde Jesu zwischen Spaltungen und Ökumene. 2000 Jahre Kirchengeschichte aus bibeltreuer Sicht, Wuppertal, 2002, S. 195.
5、Ökumene-Lexikon, Frankfurt a.M.: Lembeck ,1987, Spalte 889.
6、威利斯顿•沃尔克:《基督教会史》,孙善玲等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第238页。
7、刘新利:《德意志历史上的民族与宗教》,北京:商务出版社,2009年,第107页。
8、H. P. Medema, Europa - der alptraum von einem Supermarkt, Bielefeld: Christliche Literatur-Verbreitung, 1992, S. 123-4.
9、Ibid., p.117.
10、Ibid.
11、毕尔麦尔等:《中世纪教会史》,雷立柏译,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0年,第181页。
12、这背后隐现的,多少是教会对普世话语权失落的不甘,以及被世界冷落和抛弃的恐慌,正如“梵二”会议的口号:“跟上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