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1965年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之后,天主教在合一运动中越来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不仅仅是因为它悠久的历史和大一统的建制,更因为通过“梵二”会议,天主教确立了自身的大普世主义神学根基。相比洛桑对合一的情绪性和实用性态度,以及日内瓦在信仰立场上的松松垮垮,罗马对整个运动显然更具根本影响力。
最初天主教对源于更正教的合一运动存心疑虑。但自1869-1870年“梵一”之后,天主教面对日益变革和世俗化的世界,不但对外话语权日益失落,自身的教义和制度更受到猛烈冲击。为此,1958年教宗约翰二十三世(John XXIII)登基后,决定通过召开大公会议摆脱困境:
“在政治上,约翰二十三世开始了与世界政界要人的接触与沟通。……为了巩固天主教会在世界的地位,他曾……向舆论界提出‘自由、公正、和平’的口号,宣称‘梵二’会议的召开将是‘对世界和平有效的巨大贡献’。在宗教层面上,约翰二十三世则开始了与基督宗教其它教会的和解与对话。1962年,他派代表团分别拜访东正教和更正教的主要领袖人物,同年底又派人列席了世界基督教联合会的第三次大会。”【44】
1962年6月约翰二十三世去世后,保罗六世(Paul VI)继续召开会议。现任教宗本笃十六世(Benedict XVI)及其两位前任约翰.保罗一世和二世(John Paul I & II),天主教至今的四位教宗当初都参与了这次会议,实践了约翰二十三世的口号:“跟上时代”(aggiornamento)。
“梵二”共颁布了四个宪章、三个宣言和九个法令,其中《教会教义宪章》(Lumen Gentium, LG)、《大公主义法令》(Unitatis Redintegratio, UR)和《教会对非基督宗教态度宣言》(Nostra Aetate, NAE)等,构成了天主教普世主义的奠基性文献。“梵二”通过神学再诠释,构建了一个“以天主教为核心的普救论”,在(以不同于传统的方式)继续表示“教会之外无救恩”的同时宣称人类整体性的得救,这种看起来的自相矛盾,恰恰成为普世主义的神学根基。
1、看似矛盾的救恩论
天主教宣扬普救论,或者有普救论倾向吗?是的。《教会教义宪章》说:“全人类都被号召和基督合一。”(LG3)“那些非因自己的过失,而不知道基督的福音及其教会的人,却诚心寻求天主,并按照良心的指示,在天主圣宠的感召下,实行天主的圣意,他们是可以得到永生的。”(LG16)《教会对非基督宗教态度宣言》说:“各民族原是一个团体、同出一源,……他们也同有一个最后归宿,就是天主,他的照顾、慈善的实证,以及救援的计划,普及于所有的人。”(NAE1)“自古迄今,各民族都意识到,某种玄奥的能力,……有时竟可体认此一‘至高神明’或‘天父’。……印度教徒用无限丰富的神话,及精微的哲学,去探究表达天主的奥秘;他们用苦修生活方式,或用深度默想,或用孝爱信赖之心投奔天主,以求解脱人生的疾苦。……天主公教绝不摒弃这些宗教里的真的圣的因素。”(NAE2)《天主教教理》(Catechism of the Catholic Church, CCC)则说:“教会承认其它宗教,仍‘在幽暗和形象中’寻找一个未识之神,但天主离他们并不远……凡在其它宗教内所发现的‘任何真和善’,教会都视之为‘接受福音的准备,也是天主的恩赐,以光照每人,使他获得生命’”。(CCC843)美国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神学教授麦百恩神父(Fr. Richard P. McBrien)的《天主教》一书则说得更清楚直接:“根据梵二会议的教导……即使是无神论者,如果他(她)是按照了自己的良心在行事,则他(她)也能被认为是正当的,并能得到救恩。……大公会议含蓄地肯定了一个主题,即自然秩序已经被赋予了恩宠……即使是那些所谓的不信者,他们没有接受福音的公开宣讲,也可以获得一种救恩信仰。”【45】“并非在广大的人群中,只有特选的少数义人可以领受天主的恩宠,因为天主愿意拯救众人,在耶稣基督的救赎工程中,他为每个人赢得了救恩。”【46】
同时天主教又强调,教会对于救恩是必须的,借洗礼加入天主教会是必须的,甚至真信仰也是必须的:“得救的惟一中保和途径就是基督,……明知天主藉耶稣基督所创立的天主公教为得救必经之路,而不愿加入,或不愿在教会内坚持到底,便不能得救。……虽已参加教会却不坚守爱德,身在教内而心在教外的人,仍旧不能得救。”(LG14)“按照主的旨意,圣洗就如教会一样,为得救恩是必要的,是圣洗引人进入教会。”(CCC1277)“教会是人类重获救恩及合一的地方。……教会是诺厄(挪亚)的方舟,只有它能从洪水中拯救世人。”(CCC845)
天主教能够持以上立场而不觉矛盾,因为在“梵二”所打造的普救论世界图景中,天主教具有一个独特的核心位置,使他们不但可以与非基督教交流,承认那些宗教的“救恩价值”【47】,向它们学习【48】,甚至必须如此。
2、以等级论调和矛盾
“为什么世界上有许多宗教,而不单单是一个宗教?因为,天主对每一个人都适合,但由于人所处的时间、地理位置、文化、语言、性格、社会经济环境等不同,适应的方法有很大的区别。启示是根据接受者的方式而被接受,对启示的回应(宗教),也必定根据接受者的方式而形成。”【49】同时,虽然“并非只有天主教肯定恩宠胜过罪恶,及恩宠的一般性与普遍性;也不是只有天主教注意到基督教会的传统与教义,遵从圣事与中保的原则,或强调教会的子民身份,但人们还是可以论证,在天主教内有一个使这些价值充分体现的特殊架构(Configuration),此架构是人们无法在基督身体的其他地方找到的。”【50】
麦百恩的话说明,今天的天主教不再看救恩是非此即彼的事,教会里就有救恩,教会外就没有;而是变成了一种等级架构:上帝的救恩是普遍性的,体现为各不相同的宗教形式,但唯有天主教会是这救恩充分体现的地方。因此它具有其它宗教及其它基督教宗派所没有的独特性(而不再是此前所宣扬的、排他的唯一性)。
普世之人都被呼召与基督合一,而天主教是完成这个使命的“终极武器”。这个全新的论述主要是通过圣事概念的革新【51】完成的,总结在《教会教义宪章》的绪言中:“教会在基督内,好像一件圣事,就是说教会是与天主亲密结合,以及全人类彼此团结的记号和工具。”(LG1)天主教的圣事论,简单地说,就是在圣事的意义上,基督就是天主,教会就是基督。(对圣事论的简短分析见附录)如果教会就是基督,那谁是教会呢?这是“梵二”带来的最关键改变之一。
《教会教义宪章》“提出了一种新的教会论,它与16世纪特兰托公会议以来一直统治罗马天主教神学的那种教会形象是大相径庭的……其中强调的是教会作为‘上帝之民’的古代形象。”【52】“普世性的教会,其涵义大于大公教会(Catholic Church)。教会是整个的基督身体:天主教徒、东正教徒、圣公会教徒、新教徒、东方各基督宗教徒等,天主教会并不只与罗马天主教等同。”【53】但罗马天主教仍然有其特殊的地位,如前所述,只有它才有使天主恩宠圆满体现的特殊架构。“这就是基督的惟一教会……这一个在今世按社团方式而组织的教会,在天主教内实现,那就是由伯多禄(彼得)的继承人及与此继承人共融的主教们所管理的教会。”(LG8)“我们相信伯多禄(彼得)为首的唯一宗徒团体,由主接受了新盟约之所有恩惠的付托,以建立基督的一个身体于此世;凡以某种方式属于天主子民的一切人,都应完整地加入这个奥体。”(UR3)教宗约翰.保罗二世则说,“圆满的得救方法”乃是交付在天主教手中。【54】
至于其它基督教宗派群体,“他们既信仰基督并合法领受了洗礼,与公教会仍保持着某种不完整的共融。……应当享有基督徒的名义,理应被公教徒看作主内的弟兄。……这些分离的教会和团体,虽然我们认为它们确有某些缺点,但在得救奥迹中,并非毫无意义及价值。基督之神并不拒绝使用分裂的教会作为得救的方法,而这些方法的能力,是由付托予公教会的圆满恩宠与真理而来的。”(UR3)其中,“对于东正教会,这种共融是如此深切,‘只差少许就能达致圆满,好能一起举行主的感恩祭’。”(CCC838)
甚至非基督宗教也有救恩价值,因为“所有的宗教都在某种程度上与基督宗教的救恩工程相关联;如果没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它们就没有救恩的力量了;尽管这些宗教与基督宗教并不站在同一立足点上,然而他们的信徒也能寻到救恩。这些宗教包含了许多可靠的价值,尽管它们混杂了错误,需要得到净炼,但是它们包含了最高真理和天主圣言种子的要素,天主的恩宠也在它们内工作。”【55】“那些尚未接受福音的人,则由各种方式走向天主的子民。其中首推那曾经领到盟约和承诺的(以色列)民族。”(LG16)
由此可以看出“梵二”神学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就是将基督教信仰相对化、等级化,以天主教自身为救恩落实的圆满形式,而其它基督教或非基督教,乃是“在某种程度上接近”这个圆满,与这个圆满有“部分共融”。正如《教会教义宪章》的表述:
“所有的人都被邀请参加天主的新民族。……天主子民的这种大团结,预兆并推进世界和平,所有的人都被号召到里面,公教信友,其他信仰基督的人,以及天主圣宠所欲拯救的人类全体,在不同的方式下,都隶属或奔向这一个教会。”(LG13)
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见三类人:
1)公教信友
2)其他信仰基督的人(其中首推东正教)
3)天主圣宠所欲拯救的人类全体(其中首推犹太教)
这三类人都在天主的拯救恩宠之中,不同只在于,他们是已经隶属于这个教会,还是尚在奔向她的路上,并在路上的什么位置。
按照“梵二”神学,如果教会是指罗马天主教,那么“教会之外无救恩”是错的,但如果它还包括所有和天主教有共融、部分共融或此趋向的天主子民,则“教会之外无救恩”是对的。在可见的天主教组织之内有圆满的救恩,在她之外也有救恩(其它基督教)或救恩的趋向与预备(非基督宗教)。只有拒绝和这个“教会”有任何共融的人才没有救恩。由此,对基督徒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持守一套教义体系,而是和天主教这可见的“救恩的普遍圣事”【56】有圆满共融。这就在理论上搭建了一个以天主教为核心的普世合一宗教体系。如果用图来表示,就是这样:
有一个笑话,说三家靠在一起的商店彼此竞争。旁边两家先后打出大幅广告,极力标榜自己,吸引顾客光顾。中间那家看到后,没有跟着打任何广告,只在自己店面上方挂了一个大牌子:“入口”。这正如“梵二”后的天主教。此前,他们不但坚持基督教信仰的独一性,更坚持唯有自己是教会,在这个有形教会之外没有救恩。而现在,他们不但不再如此坚持,甚至声称其它宗教也有救恩的价值,所有的人其实都在奔向天主,奔向天国——说完这话,他们在自家门前挂上一个牌子:“入口”。
3、宗教改革是最大障碍
香港枢机主教陈日君2001年在一个电视节目中曾有一段话,同样使用了同心圆的比喻,将天主教“梵二”之后的普救论立场说得更为简明易懂。
“既然天主造了人类,天主原要人人得救,所以不能局限于教会内才有救赎,否则其他人如何得救?所以,传统所谓‘教会之外无救恩’,今日已有新的了解。教会并非只是我们见到的有形教会:即圣堂、人、教宗、主教、神父等。教会的涵义更阔,恩宠到哪里,那里便有教会。所以,梵二描述教会像一个中心,拥有许多同心圆,最近圆心的是我们,其他人也在范围内,除了天主教外,也有非天主教的基督徒,及其他非基督教宗教,他们有信仰,都信神,譬如犹太教及回教都是笃信同一亚巴郎(亚伯拉罕)的上主的一神教;还有别的许多宗教,尤其在亚洲,有佛教、道教。最后,还包括不信天主的人,后者并非由于自己的过失,只因没有机会接触;又或对天主有误会,这些人若照良心行事,都包括在救恩内。”【57】
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天主教那么热衷于教派间的可见合一,与其它宗教群体对话以及共同承担社会职责,甚至到了令人惊骇的地步,因为这就是宣教,就是实现神的国。【58】最能体现这种惊悚性的,可能就是由教宗约翰.保罗二世倡议,1986年在阿西西(Assisi)召开的世界宗教领袖会议。在会议的最后,各大宗教领袖和代表聚集一堂,为世界和平,以各自的方式,向“同一位神”【59】献上祈求。和教宗并肩站立祷告的,除了东正教、圣公会、WCC、世界路德会联合会、世界基督教青年会联盟、世界浸礼会联盟等基督教团体代表外,还包括佛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印度教、锡克教、神道教(Shintoism)、拜火教(Zoroastrianism)、巴哈伊教(Baha’I)人士,以及来自非洲和美洲的万物有灵论者(animists)。
普世主义的道路上障碍固然多多,各宗派之间的教义性、历史性甚至文化性、族群性差异都相当大,但真正的关键问题是宗教改革。在《跨越希望的门槛》一书中,约翰.保罗二世认为,在基督教合一问题上,东正教主要是心理与历史的困难,大家的隔阂并不太大,反而“由于宗教改革而产生的诸教会与团体,这分歧就非常分明,因为若干基督制定的基本原则被破坏了。”【60】 而今,很多宗教改革的后代正在远离宗教改革,失落宗教改革的精神。约翰.保罗二世见证了这类基督徒的茫然:“在喀麦隆的一次大公聚会时,我永远不会忘记基督新教代表们所说的一句话:‘我们知道大家是分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61】
我们知道为什么吗?或者,我们已经走在一个离开宗教改革,回归罗马的历史进程中了?
注释:
44、卓新平:《当代西方天主教神学》,上海:三联书店,2006年,第92-93页。
45、麦百恩:《天主》(《天主教》之第二部分),天主教上海教区光启社编译出版,2005年,第28页。
46、麦百恩:《教会》(《天主教》之第四部分),天主教上海教区光启社编译出版,2000年,第212页。
47、麦百恩:《天主》,第263页。
48、同上,第251页。
49、同上,第262-3页。
50、麦百恩:《教会》,第213页。
51、Jose Saraiva Martins:《新约的圣事》,赵健敏译,北京:上智编译馆,2005年,第21页。
52、詹姆斯.C. 利文斯顿:《现代基督教思想——从启蒙运动到第二届梵蒂冈公会议》(下卷),何光沪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983页。
53、麦百恩:《教会》,第150页。
54、约翰.保罗二世:《跨越希望的门槛》,杨成斌译,台北: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5年,第117页。
55、麦百恩:《天主》,第255-6页。
56、Jose Saraiva Martins,第41页。
57、《与陈日君主教真情对话》,香港天主教区视听中心(http://www.hkdavc.com/bischan/bw0810.html)。
58、当然,这还和天主教所认定的教会对世界的社会责任有关。天主教认为,世人不能够信,很大程度上在于基督徒宗教、道德和社会生活中的缺陷掩盖了天主。参见:麦百恩:《天主》,第5页。
59、戴夫亨特:《骑在兽上的女人》,梁伟民译,香港:种籽出版社有限公司,2006年,第441页:“…他们均站在一座祭坛面前,这祭坛上挂有拉马克礼希纳大师、耶稣基督和佛陀的画像。”
60、 约翰.保罗二世,第122页。
61、同上。 |